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坚守中国文化立场 为时代为社会立言
发布时间:2013/8/7 点击数:613
文/贾平凹   本文出自《华山论剑与中国精神》一书 

 我今年六十了,在文坛上算是时间比较长的一个人。我曾获第一届全国短篇小说奖,那是新时期第一个国内的奖项,当时和我一起得奖的有二三十个人,现在他们基本上都不写小说了,只有我仍在坚持。当时整个的社会文学创作土壤比较贫瘠,而且西方文学那时还没完全进入到中国。所以说整个的文学氛围不是很浓,整体创作水平不高,我就是在这一基础上起根发苗的,所以说存在先天不足、营养不良的情况。

这几十年一路走来,之所以还没有被淘汰,还在继续写作,得益于我经常讲的两句话:一个要和现实生活保持一种鲜活的关系。你起码要了解这个社会,和这个社会保持一种特别新鲜的关系、鲜活的关系;再一个你在写作过程中,一定要不停地寻找突破点,或者是常有新的一些东西出来。我现在60岁的人,基本上是和人家20多岁的娃在一块写哩,文坛淘汰率特别残酷。所以说你只有把握住这两点,这样你才能写得更多一点,写得更好一点。我这几十年来就是这样过来的。

作为一个作家,要有文学的野心,想在这个行当里面干出一些事情来,目标不只是我写篇文章或从事个啥事情,只为了几十块钱或者几万块钱,或者去出个小名什么的。这些都是那小利益、小目标。每个人搞文学创作,在开头的时候他都是以一种兴趣、一种爱好来从事写作的,写作到一定程度的时候,才可能产生一种责任心、责任感。什么是责任感?就是觉得既然从事文学事业,感觉自己还能写,就要想办法要在这个行当里写得好一点,那时你的眼光就不一样了,会有一种雄心壮志,使自己的创作取得一些辉煌的计划。另外,文学创作要有丰富的生活经验,因为深入生活是文学创作最基本的一条规律。你肚里没东西拿啥写哩?不管你写哪方面的,你都得熟悉你要写的那种题材,你才能把东西写好,这是最基本的要求。

严格地讲,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,我的创作基本上都是长篇小说。在这20年里,我创作了10多部长篇。在2000年以后的10年间,我主要写了《秦腔》《高兴》《古炉》三本书。这三本书出来以后反响还都蛮强烈的。现在回想起来,这确实也是得益于自己对整个时代、对社会的一种关注和研究。所以作家,一定要关注现实生活,关注这个时代,这样你写出来的作品才会得到社会的认可。

中国目前是大变革时期的一个时代,各种声音、各种潮流混杂在一起,这十多年是一个消费时代,也是个娱乐的时代,西方的一些思想和潮流在影响着我们的生活,整个社会的信息化程度越来越高,大家对于文学的热衷不是那么强了。娱乐方式多了,消遣的东西也多了,所以对整个阅读来讲,目前进入到一个浅阅读时代。浅阅读时代大家都不追求深刻。但是正是在这一种情况下,如果作家还在坚持关注这个社会,研究这个社会,把自己对整个时代、对社会的看法表现出来。我觉得一方面,这个作家会比较难得;一方面这也是一个真正的文学艺术工作者应该做的事情。总得有人这样来做,否则这就是一个很轻飘飘的时代。所以要好好钻研一些东西,通过社会现象来看更深远的本质,这样你才可能在写作的过程中把握得更好一点。现阶段,我觉得在我这一生中是创作环境比较好的一个时代。各种思想都可以接触到,各种写作方法都能了解到。你可以做各种各样的试验,可以把你心中要想的东西,把你对这个时代、对这个社会想说的话都写出来。如果说再退到五六十年前,或许你好多想法还不好表达。创作需要一种很自由的、宽松的环境。希望这个环境越来越好。

自从《秦腔》和《古炉》出版以后,有相当多的北京和上海的评论家,他们有一个观点说,我的创作完成了对中国文学的一种叙述。在这之前,大量的是西方翻译期的那种文学样式。这些评论给我了一些思考——就是说,怎样使作品写出来既有时代感,又有中国的做派,叫人看了以后就是中国人的思维、中国人写的小说,而不是中国人写的外国小说或者别的啥小说。

我一直在创作中坚持一种理念:思想境界上一定要吸收全人类的东西,就是可以接受西方的一些东西,全人类的东西,但在叙事上一定要是中国式的,这样才能既是现代的又是传统的,既是中国的又超越中国。当然关于这一点我虽这么想但目前还做不到,但起码我有这么个想法。

对于传统的东西,你就要不断丰富自己的学术素养。现在一些人经常开口闭口就是继承传统,而实际上你问传统是啥东西他却回答不上来;传统包括啥东西,他也答不上来。好多人都是要么没读过,要么一知半解。文学创作要有远大的理想,要把你作品写的寿命能长一点、走的路能远一点,我觉得,对一个作家的素养方面的要求特别高。不光包括哲学,还包括各种文化知识在里面。至于说这个佛呀、道啊,这是中国传统文化里边很重要的几个方面,你起码得涉猎一些。这就需要你自己去钻研,下功夫来读各方面的书籍,提高自己,才可能使你的作品丰富起来。

每一个作家都有自己文学语言的特点,有些作家他天生对语言有敏感性。拿我个人来讲,我一上手就喜欢而且注重文学语言。我小时候接触的作品,要么就是苏联文学,要么就是四十年代边区文学和五十年代一些作品,从小受这些作品影响。五十年代一些作品它受西方翻译文学体的影响,所谓现实主义、批判现实主义、革命现实主义,都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。我是一边学传统,一边学民间,然后进行刻苦的训练,慢慢才有了自己的风格。

关于语言这方面,我也写过好多文章,谈过好多东西。包括语言的质感问题、节奏问题和还原问题,有的还比较专业。总的来讲,我觉得,作为一个作家,文学作品也就是个语言艺术,就是靠文字,文笔起码要好,这样才有可能谈到第二步,才能写得深刻,写得宏大,写得丰富……反之,即使你再丰富、再深刻,你用文字表达不出来,那就传之不远。

我一直认为,创作是不需要热闹的一个行业。所以,我后来尤其到了五十多岁以后,能少一事就少一事,能不见谁就不见谁,能不参加活动就不参加活动。我就想安安静静地来完成自己想干的一些事情。你看我一辈子在文坛上没发表过任何不同的观念,没和人家争执过啥东西。我一辈子受人争执,但从不回应。我觉得搞好创作就行了。作为一个作家说到底是作品,别的都是过眼烟云。人的一生时间很紧张,我觉得还是多写一些,安安静静地写一些东西就最好了。

有好多媒体,社会上有啥事就老叫你回答,我说除过文学我都不回答。因为啥?我不是万金油,我不是别的啥都知道,我其实是一个很呆板的人。对于社会,我关注度也非常强烈,但我不爱发表观点。我还是喜欢自己悄悄写一些东西,这是我所追求的。我现在正在写个长篇,内容是关于乡下的,主要写乡镇工作的。在写长篇的过程中,人沉浸进去以后就不容易出来,所以不愿意叫人干扰。我总是会找各种借口来拒绝一些活动,甚至不可避免地会得罪人,但时间还是叫人切割了。切割不碎吧,也切割成无数个块。

我现在这个精力毕竟不像30来岁的人。我记得当年写《废都》的时候,草稿我只用40天就完成了。但现在光这个草稿就得写半年,而且现在的情况是我常说的一句话:越写人越惊恐哩。现在每写一个长篇最少写三遍,工作量特别大,比如说40万字就得写120多万字。这是一种不停的折腾,有时也生气,但是你还得耐住性子就这么写下去。

这几十年社会发生了很大变化,但有一点始终没变:文学作品一定要想到是给谁写的——是给人民写的。作家一定要到生活中去,为人民而创作。要有社会责任感、要有忧患意识,我觉得中国文人就是应该保护有着中国文化立场的文学原创,要天下为责,为时代、为社会立言,为心中的中国精神奋斗毕生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2012年8月22日于上书房
 
(贾平凹,当代著名作家。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,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,西安市文联主席,《美文》杂志主编。作品《废都》获1997年法国费米那文学奖,《浮躁》获1987年美国美孚飞马文学奖,《秦腔》获2008年第七届茅盾文学奖,《古炉》2011年获施耐庵文学奖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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